2026年威尼斯艺术双年展开幕前夕，威尼斯慈悲圣母教堂内竖立起三件钛金属雕塑。它们体量不大，以精密的镂空和流光溢彩的表面，吸引着观者徘徊。
这是艺术家陈世英第四次在威尼斯展出作品。与以往不同，他带去水城的是一场进行中的生命叙事——教堂内的三件作品《诞生》《成长》《复生》还是“胚胎”形态；7月，它们在上海龙美术馆（西岸馆）以巨大的尺度再现，从而“长大成人”。
《他界之器》展览现场图，威尼斯慈悲圣母教堂 ©Federico Sutera
这场由策展人詹姆斯·普特南（James Putnam) 策划的双城展览“陈世英：他界之器”（Vessels of Other Worlds），旨在探讨不断循环往复的生命轨迹。对陈世英而言，这并非简单的作品搬运或是尺度递进，而是借由空间与时间的重新编排，串联成一条生命脉络。
“有一些艺术家没什么话说，我却有说不尽的话。但我们要对话的不是别人，而是自己。很多朋友都问我，希望观众从展览得到什么。我觉得最重要的，还是让来的人都可以重新看见自己、拥有重新与自己对话的力量。”
钛金属是陈世英创作的核心媒介。二十六年前，他读到一篇关于心脏起搏器的文章，第一次知道这种金属能够进入人体，同时也被用于航空和太空科技。“可以连接人的身体，也可以连接宇宙。”钛金属亲近心脏，也飞向星辰；熔点1700度，有强烈的金属记忆；不易腐蚀，轻盈而强韧。他花了二十六年与这种材料相处，用他的话说像是“跳了一场探戈”——了解它，配合它，等待它，直到找到彼此的节奏。
5月的威尼斯，慈悲圣母教堂内的展出以钛金属雕塑为主角。悬浮的雕塑以油滴形态环绕三件中心作品，它们分别象征诞生、成长、复生三个生命阶段。
《诞生》
《他界之器》威尼斯展览 ©海博
《成长》
《他界之器》威尼斯展览 ©海博
《复生》
《他界之器》威尼斯展览 ©海博
《他界之器》展览现场图，威尼斯慈悲圣母教堂 ©Federico Sutera
《他界之器》展览现场图，威尼斯慈悲圣母教堂 ©Federico Sutera
蜗牛府进行的《觅空索思》（Mythos）展览，陈世英将丁托列托《三美神与墨丘利》中的三美神，化为三张抽象面孔，在空中彼此追逐。作为早期天文观察的重要场所之一，蜗牛府见证了人类对宇宙的凝视和想象。而陈世英对于钛金属的操纵，把神话诠释得更为诗意和超凡。塔楼的螺旋上升结构和它的观星历史，也为作品织造出神话、工艺技术、天文学、观星、宗教，冥冥中一切相连的叙事。“我喜欢不同知识系统彼此照见，人的文明原本就是要交换基因，才会越来越文明。”
《陈世英：觅空索思》展览现场图（2026.4.4-10.18），威尼斯蜗牛府 ©Federico Sutera
置身教堂和府邸的古老回响中，眼前却是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钛金属雕塑，不同世界的碰撞与相融变得具体可感。“他界”，指向宇宙之外的宇宙，也指向时间的多重定义。是人们无法直接用感官抵达、却始终可以感受到的领域。“器”能盛水、盛油、盛香，也能盛住记忆、时间、情感与精神。在陈世英看来，人的身体是器，空间和艺术也是。他希望展览本身成为一个器皿——观众迈入其中时，也把自己的身体、记忆、疑问和生命经验一并带进来。只有这样，展览才算真正开始。
《他界之器》展览现场图，威尼斯慈悲圣母教堂 ©Federico Sutera
我们在双年展的开幕日对话陈世英时，他这样理解本届威尼斯双年展的主题“小调”（In Minor Keys）：如果一首乐曲以小调结束，留下的余韵往往是忧伤的，而他不愿展览终结在这样的情绪之中。“双城两地”的结构提供了一种补全：威尼斯以教堂为起点，奏响小调；上海龙美术馆则承接为大调。
上海与威尼斯皆因水而兴，两城之间的文化共鸣构成展览的底色。普特南说，威尼斯的光线和水面反光历来是陈世英的灵感源泉，而艺术家在澳门也有工作室，常年与水、渡口打交道，这种海洋性的联系被有意强化了。在两座因水而连的城市里，它们各自生长，彼此观看。
《他界之器》展览现场图，威尼斯慈悲圣母教堂 ©Federico Sutera
在慈悲圣母教堂尽头的神龛，主祭坛上三面屏幕以三联画之姿构筑了一道概念性的入口，投射着上海巨型雕塑的影像。相对应的，龙美术馆的展厅内也有三块屏幕，在某些时段直播着慈悲圣母教堂的实时影像。于是跨越大陆和时差，胚胎和成熟体遥遥相望。
此次龙美术馆的大型回顾展以巨大的钛金属五官开场，被放大、扭曲或变形的感官扑面而来。“最先帮我们认识世界的东西，往往也隐藏在我们的意识之外，”陈世英说，他做出这些器官，是想让观众站在自己的感知面前。
穿行于迷宫般的甬道与回廊，观者一路回溯陈世英的《钛坦》（2021）《图腾》（2022）与《超越》（2024）系列。《钛坦》是陈世英第一次把钛金属推到大型雕塑的尺度，轻盈、超越时间的钛金属与沉重、会生锈的铁梁并置，显现出时间的重量；《图腾》将10米高的钛金属雕塑拆开，让它们分布在空间里，构成了考古现场，又像失落文明留下的痕迹，关乎族群记忆，也关乎人与万物的联系；《超越》是一系列钛金属雕塑悬挂在空间中，让作品与建筑、声音与人的身体形成关系，恐惧的面孔张开嘴，其中另有一张平静的脸，陈世英说，自己年轻时去坟场打坐睡觉，很想知道死亡之后有没有另一个世界，后来才慢慢明白，“恐惧里有转化的机会，苦难里有智慧的种子”。
《钛坦》
《他界之器》展览现场，上海龙美术馆（西岸馆）©田方方
《图腾》
《他界之器》展览现场，上海龙美术馆（西岸馆）©田方方
《图腾》
《他界之器》展览现场，上海龙美术馆（西岸馆）©田方方
穿行过威尼斯蜗牛府呈现过的《觅空索思》，人们来到展览的“起点”——三件分别为七米、八米、十米的巨型钛金属雕塑豁然矗立于开阔空间之中（它们的小型版本远在威尼斯）。创作灵感源自天主教祝福仪式中所用的圣油（Olea Sancta），其表面通过黄、红、蓝的微妙色变，唤起生命的循环往复。三件黄、红、蓝色调含蓄流转的巨型雕塑，在光线下缓慢呼吸。从压迫到舒展，从暗到明，陈世英对空间节奏的控制，克制而冷静。
巨型雕塑中的第一件《诞生》，五千余件钛金属组件、近两万颗螺丝，环环相扣，齿轮彼此咬合，如同命运的轮，没有一个能独自转动。在陈世英看来，人亦如是。而“诞生”并非一个已然过去的瞬间，它始终在发生。
上：《诞生》，《他界之器》预览现场，上海龙美术馆（西岸馆）©钟晗
下：《诞生》细节，《他界之器》展览现场，上海龙美术馆（西岸馆）©JJYPHOTO
《成长》是三件中唯一可进入的作品。表面遍布人像、神话生物与中国神话意象，内部镜面则形成反射，底部的平台缓缓转动。观者步入其中，看见自己被拆散成无数碎片，又在空间里重新聚合，循环往复。
“你不是在看作品，而是作品在‘观看’你，启示你的存在。”这种凝视与反凝视，成为作品最动人的张力。这一体验，源自陈世英1987年发明的“世英切割”——在宝石背面雕出一张面孔，借切面反射，从一点延展出一个世界。“成长有力量，也有不安；有扩张，也有迷失。”于是，陈世英让平台以几乎无从察觉的极慢速度转动，正如成长本身，在日复一日中悄然位移。
陈世英在八米雕塑《成长》内部
《他界之器》展览现场，上海龙美术馆（西岸馆）©JJYPHOTO
第三件《复生》也是本次展览中体量最大的一件，由一片片波浪形状的钛金属片组合而成。它通体蓝色，指向可见世界之外的辽阔。作品里有神话形象，有生灵、人物、象征图案、数字和钟铃。跳舞的数字让时间有了实体，钟铃召唤着注意力，预示着新的时刻、新的状态即将开始——哪怕“形态”被改变，能量也不会真正消失。所以《复生》带着庆祝的氛围，庆祝生命的持续变化，这让人一直有机会回到可能性中。
《复生》
《他界之器》展览现场，上海龙美术馆（西岸馆）©JJYPHOTO
陈世英的作品带着一种自然的“科幻感”。这大约源于他过去几十年来对科技的痴迷。早年间，他就对声音的能量产生了好奇。彼时超声波设备刚刚问世，可以用声音来雕刻宝石。他买来部件，却因贪心想要尝试更大的材料而弄坏了机器。将机器拆解后，内部晶片的排列结构便深深刻入他的脑海——如今他作品中那些圆形层叠、精密如航空配件的形态，正是那段探索的记忆投影。“我痴迷和微观世界沟通，也向往和宏观宇宙对话。”
《复生》
《他界之器》威尼斯展览 ©海博
教堂的古老与神圣，或是美术馆的工业先锋，并未成为当代雕塑的桎梏，反而被陈世英视为作品的一部分。他谈到，雕塑的核心美在于那些“看不见的张力与平衡”——如何切割空气、切割光，如何让形体在空间中站立。他要在空间里寻找它所能承受的重量。于是，在展览中，他刻意引导观众在走动中感受形体与空间的动态关系：同一件雕塑，在黎明与日落、明亮与黑夜中呈现完全不同的面貌，即便天黑，也有属于它的温暖光泽。
《复生》
《他界之器》上海展 ©田方方
这样“其小无内，其大无外”的探索，始终贯穿陈世英的创作生活。对物质本真的探索，也被带入对展览空间的凝视。砖头的承重、木头的年轮、烤炉温度不均导致的色差……他总在追问：如果材料变了，形态变了，存在的价值和时间又会如何改变？
钛金属上雕刻的反射光，在雕塑表面像呼吸般流动。“它有温度，因此有了生命。而生命本身就是一种美。”陈世英说，雕塑必须用身体去体验，不停环绕、靠近、远离、低头、抬头，这些都是身体与雕塑的互动。但他更追求的是自我的回响。“如果雕塑能给观众一个与内心对话的空间，那才是我最想要的美。”
《复生》
《他界之器》威尼斯展览 ©海博
展览末尾展出了陈世英的钛金属珠宝作品。他是当今唯一能将钛金属创作同时推向微距、巨构与高度复杂结构三个维度的艺术家。蝴蝶是他的珠宝创作中最常出现的意象——轻巧，美丽，看似脆弱，却颇具韧性，足以完成漫长的迁徙。他曾听闻一只蝴蝶从和歌山飞至香港，用生命大半时光走完一段旅程。这个故事一直留在他心里。因此他坚信，有些路途值得以漫长岁月去丈量。
创作这些精巧而复杂的作品，技术却并非最大的难点。“没做过的技术当然难，但如果没有创意，技术就只是技术。”陈世英把创意看得更重，那是一个人所有成长记忆的沉淀，是无数次失败之后，终于触到那个预期中的成功时，若有若无的灵光一闪。
上：陈世英与《诞生》©JJYPHOTO
下：陈世英在《他界之器》布展现场 ©JJYPHOTO
本次展出的作品，从模型到成品历经反复修改，甚至做到一半、模型已成，他也会因为“感觉到还有更好的空间”而推翻重来。如今问他“怎么做出来的”，他坦言：“讲不出来，就像你写了一首诗，也说不清怎么写的。”
从多年前对超声波的迷恋，到今日双城交相辉映的巨型装置，一条生命线终于向世界完整展开。陈世英邀请每一位观众，无论身处威尼斯还是上海，走进这场关于诞生、成长与复生的对话，在古老教堂与当代美术馆之间，感受时间、空间与内心共振的微妙之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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